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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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它靜悄悄的跌落在地板上,再也無聲息。

房間裏也沒有了顧清明。

方越衡像跌進絕望的谷底一般,他目光空洞,看向那只有一只蜷縮的燕子的地方。

忽然一聲清脆的聲響發出,一小串鈴鐺被丟到地上,夜塵看了看,嘴裏清楚道:“我還以為是什麽東西,不過是個破鈴鐺。”

方越衡身子重重一搖,五指緊握,像是有什麽東西炸裂在腦子裏,頭疼欲裂。

是清明……

——“你睜開眼睛一定很漂亮,不如就叫清明吧。”

——“我叫方越衡,記住了。”

清明是那個落魄的雨天,他撿回來的那只快死去的燕子。

那年深秋,顧清明還是方家屋檐下燕巢裏的一只靈燕。

他親自把那只燕子帶回來,給它療傷,給它擦藥,還替他取了個名字——清明。

方越衡忽然明白一切為什麽那麽巧合,他剛到徐州不久,就傳來家中燕子飛走的消息,他只以為是那只燕子傷好了,就自己飛走了,結果沒想到他卻化出了人形,遠赴徐州來找自己。

他一路上人生地不熟,是受了多少坎坷才來到自己身邊,又是怕他拒絕,只好編出一個家裏人都已經不在了的理由,祈求能留在自己身邊。

方越衡臉色發白,他跪倒在地上,連方老爺叫他都聽不見。

他眼前只有他曾經的那個人,那個叫顧清明的眉清目秀的少年。

——“越衡越衡,我想吃桂花糕。”

——“不要,我們就留在徐州過年好不好,以前我們在徐州也挺好的,越衡,我保證這次不把人家的花燈扔下水了好不好?”

——“我看你做公事很累,不敢打擾你,就提著燈籠在門口等你,這樣你一回來就可以看見我了。”

——“好漂亮的鈴鐺,你送的我就喜歡。”

顧清明與他相處的點點滴滴都出現在方越衡腦海裏,他忽然想到那串鈴鐺。

鈴鐺呢,清明的鈴鐺。

方越衡腦子裏不斷回現著當時他把渾身冰冷的顧清明抱回房中的情景——

“鈴鐺……我的鈴鐺……”顧清明張開發紫的唇瓣低低呻吟,眼底飽含清淚,偶爾滑出幾滴掛在臉側,遲遲沒有落下。

方越衡握住他冰涼的手,幾乎連他也要泣下,他哽咽著看著懷中的人,不知道這人到底受了多少苦,他只能一句一句說道:“清明,別怕,我們回徐州……”

“我要我的鈴鐺,越衡……你幫我找我的鈴鐺……”顧清明似乎聽不見方越衡的話,就連面前的人都認不清,還在那低低哀求著,顫著染血的手指叫他。

那帶著哭腔的每一個字就好像紮在方越衡心上,一下下割出鮮血來,他仿佛陷入了無盡的絕望。

方越衡忍住眼底的淚水,用自己的體溫給他取暖,臉也貼上他已無血色的臉頰,死死抱住他的身體,用已經發麻的聲音道:“好,我給你買,你要多少我都給你買……”

一幕幕往事像是刀紮在他的身上,方越衡捂住臉,渾濁的淚從指縫流出,他根本顧不得夜塵和其他人,雙手捧起那只燕子,又用手撿起地上的鈴鐺,口中痛苦地喚道:“清明,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你,清明……”

“你不是說你想要鈴鐺嗎,我給你找回來了,你快醒過來好不好,以後你想要多少我都給你買,只要你醒過來……”

夜塵剛剛破了顧清明的靈息,使他每一處骨頭都斷裂,每一寸皮膚都消失,最終不得不恢覆成一只燕子。

可即便恢覆成了燕子,他也活不成了。

“越衡,你在幹什麽,你瘋了嗎!”方老爺過去把方越衡拉起來,手指都在打哆嗦,“你還看不清楚嗎,這個顧清明是妖啊!”

“他不是妖。”方越衡癡癡地抱著那只燕子,那只燕子就如顧清明一樣,小巧安靜地窩在他的懷裏,只是那時他的清明還能跟他拌嘴,而現在這只燕子卻連呼吸都沒有了。

“他是我的清明,我的清明……”

方老爺看見他這個已經二十七歲的兒子突然失聲痛哭起來,撕心裂肺般的感覺將他狠狠一震,方越衡哭著抱著那只燕子,口中只念著,“清明……”

我知道你是誰了。

你是那只燕子,是我取名的那只燕子。

夜塵看著方越衡痛苦的模樣只是冷哼一聲,揮了揮衣袖剛準備抽身離開,方老爺卻一把拉住了夜塵,“夜塵道長,你剛剛說禍源已經找到,那我夫人的病……”

“你夫人的病?”夜塵笑了一聲,像是聽了什麽可笑的事一般,“你夫人的病與我何幹?”

方老爺像是被什麽沈重的力道打擊了一般,他身影猛的一顫,“夜塵道長,你……你是什麽意思。”

“方老爺,你忘記了嗎,我也有法力。”夜塵擡手一掌拍向方老爺的胸前,那人立刻飛出三尺遠,夜塵收手,笑道:“你怎麽知道我就不是妖呢?”

“你……你……”方老爺沒忍住,吐出一大口鮮血,染紅了他胸前的衣襟。

家丁們見狀,紛紛揮著刀斧上前,夜塵冷笑一聲,道:“凡人真是不自量力。”

修長的手一揮,一道強力便直沖向那些人的胸口,眼底閃過一絲狠意,“方老爺,我勸你別想了,你家夫人也活不過今晚了。”

“什麽!”一旁的方越衡聽了也不禁瞪大雙眼,他懷中還抱著顧清明的真身,身子微微發抖著,“你說我娘……”

“方老爺,你不記得數年前你殘害生靈的事了嗎?”夜塵忽而扭頭,聲音清冷,卻透露出一種不可磨滅的狠意。

像是有什麽回憶在方老爺腦海裏炸開,就連方越衡也想起,幾日前在廳堂上,夜塵的那番話——

“我記得幾十年前,就在山的那頭,住了一戶讀書人家。那家人的小兒子得了很嚴重的疾病,每日咳血,看遍民間名醫都無法根治,反而越來越嚴重,那戶人家沒辦法,只能帶著他們的小兒子回去等死。”

“可後來,不知從哪聽了烏鴉肉是專門治這個病的,那孩子的爹一尋思,便死馬當活馬醫,要找烏鴉肉當引。”

“可是烏鴉雖多,能治病的卻少,那傳言是剛孕育幼鴉的母鴉肉,澀苦無毒,將其內臟掏出,再取栝蔞瓤一枚及少許白礬,放入母鴉肚中,縫紮煮熟,每日飲下才可治病。”

“於是那家老爺便派家丁去抓,那些家丁便捉回了幾十只母鴉,甚至連剛出巢的小烏鴉都不放過。

等最後那家老爺終於做好了藥引的當天,無數只烏鴉在他家屋頂上盤旋,發出一聲聲淒厲的叫聲。”

“可就在那老爺正準備給自己的小兒子喝藥時,家裏的侍女也淚眼婆娑的跑來告訴他,小少爺已經受不住,生生咳死了。”

想到這,方越衡背後一涼,像是冷汗從後背冒出了一般,他終於明白為什顧清明當時在桌前一直有奇怪舉動,更明白了當自己和夜塵敬酒時,顧清明死死拉住自己衣袖不讓自己起來。

僅僅是因為他已經知道了,夜塵是妖。

“你為什麽,最後一刻都在為我想……”方越衡看著那只燕子,將它輕輕放在地上。

“清明,等處理好一切,我再來找你。”

夜塵看方老爺半天連話都說不出,嘴角不停溢出鮮紅的血珠,他突然感覺心裏無比的爽快。

方越衡有娘,他也有娘,只是他阿娘為什麽要被別人抓走去治病?當時他阿娘連真身都來不及化出,就被人抓住當做了藥引。

他那一夜過得很難受,風雨交加的天氣。他還在等自己的阿娘回來,沒有阿娘的陪伴就連鳥的巢穴也沒了溫度,冷得就像是寒冬臘月。

他把翅膀疊在一起,祈求得到一絲絲的溫暖,他心裏一直想著,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不,也許過一會兒,他的阿娘就回來了。

他就又能回到他阿娘的懷抱裏,睡個安穩覺。

只是這樣漫長的等待過了很多天,他都沒有見到他的阿娘。

夜塵那時候慌亂地險些跌出鳥窩,他睜著滴溜溜的眼睛向外看時,卻看到一片肅殺的景象。

無數黑色羽毛沾了灰塵掉落在地上,就連樹枝上的葉子也全部掉光,像是提前進入了寒冬,夜塵撲扇著翅膀飛出鳥窩,幹癟著嗓子叫了幾聲。

沒有任何一只烏鴉回應他。

他飛往高處,剛感受到寒風的氣息,就又重重跌落在地上。

他還太小,不足以掌控自己的翅膀,可是他跌在地上的瞬間,卻看到了他最絕望,也是畢生最痛恨的一幕——

無數只烏鴉被丟棄在不遠處,他們身上大多都已經覆蓋著層層白雪,也有幾滴鮮紅的血幹涸在雪地裏,混著泥土的氣味。

十分刺鼻……

那是夜塵第一次幻化出人形,他連自己怎麽化出的都不知道,只是跌跌撞撞向那裏跑去。

“阿娘!”痛徹心扉的喊聲響起。

他失去了自己的親娘。

以後沒有人在疼他,沒有人再保護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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